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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6月23日 星期日

從攝影本質和攝影倫理看野生動物/生態攝影的操弄



這幾年照相的人越來越多了,各大攝影論壇上分享照片的人也是倍數增加。但是樹大有枯枝,各種亂象也是越來越常見。以鳥類攝影來說,近年來貼育雛照、孵蛋照的人越來越多,修剪巢枝、調整巢位、對雛鳥動手腳被看破手腳的例子也不少。不然就是鳥音回播、或是除草架設枯枝布置場景、提供食物引誘鳥類造訪已經布置好的場景『登場』,藉以獲得自己想要的照片等等。這些案例三不五時的被拿出來爆料,然後在各個論壇上吵的沸沸揚揚,卻少有建設性的結論出現。

雖然我不是拍鳥的人(沒有特別愛鳥,也因為沒錢買大砲),但是對這一類的行為也是略有耳聞。我的賞鳥朋友們對這種強烈干擾鳥類的做法都是義憤填膺相當不恥,我也對於所有擺佈動物(例如變溫動物就用冰的讓他們行動遲緩好擺姿勢)以求好照片的做法頗有微詞。但是在這一篇文章裡,我想試著提供一個比較清楚明白的討論和條列式的說明,從倫理(也就是什麼事情該不該做)的角度,來說說我對這類行為的看法以及其中的黑白和灰色地帶。

首先,我們可以從攝影的本質來看這個問題。

我以為,大多數的攝影類型裡頭,讓人驚豔讚嘆的好照片,多半都是基於『機會難再得』的前提上。

是的,我甚至可以說,大多數的時候,正因為機會轉瞬即逝難再得,所以攝影都是環繞在『抓住機會的瞬間』這個事情上。大家可以想想攝影人在做的事情是什麼:大部分的攝影人平常練習拍照,熟悉自己的相機、光圈、快門、ISO,學習各種技巧,無非是希望在那個短暫的瞬間--無論是舞者跳起來的瞬間、小孩生出來的瞬間、男女友轉頭笑了的瞬間、砲彈落下的瞬間、日出日落火燒雲的瞬間、動物展翅的瞬間--能夠拍出好的照片,留下永恆的紀錄。

『機會難再得』這件事情幾乎是多數攝影不言而喻的基礎,所以基本上不會有人拿出來強調。但是我們看到一張好照片的時候,我們自然就知道,要在對的時間到對的地方的天時地利,加上所有點點滴滴累積起來的攝影功力一次發揮出來的人和,因此好好地捕捉到那個瞬間有多麼難得。而古往今來的好照片,多半也是因為抓住了那樣的時刻而名垂青史。

所以,如果你可以理解並且認同我所說的,攝影多半時候就是一件挑戰『機會難再得』的活動,那麼你應該就可以理解為什麼布置場景、播放鳥音、放蟲引誘、修剪巢枝、調整巢位、操弄動物上下其手,卻又號稱是『生態攝影』的這種攝影方式大有問題。

因為這根本上違反了『機會難再得』的默契。

今天,我們對好照片的潛在認知,來自於『機會難在得』的前提下,還能夠擁有天時地利人和的絕佳表現。但是當這個機會根本不難再得的時候,甚至可以一再重複修改調整、恐怕還可以發號指令隨心所欲控制的時候,這個照片的結果就已經不那麼珍貴了。天時可以一再重來,地利又可以隨心所欲,這樣子拍出來的好照片,恐怕頂多只剩下彰顯攝影技巧的人和而已。我更認為,不只是生態攝影,在其他的多數攝影類型裡恐怕也是一樣,當這個『難得機會的瞬間』變成『你可以操弄、擺佈、拍不好可以一在重來』的時候,無論你使用的是什麼手段,攝影的珍貴本質就已經薄弱甚至不在了。

是的,如何操作攝影場景設定光線環境也是一門深奧的攝影學問,但是那屬於另一大類專門的攝影主題(沙龍攝影、外拍人像攝影、寵物棚拍攝影等),不在野生動物攝影或生態攝影,或其他場景再現性極低的主題的範疇內。既然是野生動物攝影,前提應該就是『沒有人養、沒辦法操弄控制、只能各憑機緣』的野外生活的動物,而如果號稱生態攝影,重點更是在於『自然生活的狀態』。這個概念應該很單純,沒有什麼模糊地帶。

所以,我的想法是:先不管對動物的干擾或傷害,如果是引誘、操控、布置場景、餵食、調整姿勢、影響到動物的自由表現,嚴格來說就應該要被歸類為沙龍攝影、棚拍攝影、模特兒外拍攝影這一類,而不能算是野生動物攝影或生態攝影了。因為這很明白的違反了『機會難再得』的基礎,於是再美好的畫面恐怕都只能展示攝影技巧而已。

想想,明明可以說真話,說這是動物沙龍攝影,讓同好欣賞自己的攝影技巧跟光線場景的控制能力,卻偏偏要說這是自然狀態下拍到的野生動物攝影或生態攝影,這不就是擺明了為了沽名釣譽而欺騙嗎?一旦被發現沽名釣譽隱瞞事實,所有的讚賞跟欣羨恐怕就都就變成了反感,連恰如其份的,對技巧和控制場景光線的好評都沒了,這是何苦?

更何況,無論是在哪個領域,誠實通常都是最最基本的要求,攝影裡當然也不意外。所以沒有路人你PS上去就是造假,沒有藍天白雲你貼上去就是欺騙,珍禽異獸沒有駐足你就灑飼料放肉塊引誘鳥音回播強迫他來甚至把鳥黏在樹枝上擺出場景,然後還想要蒙混過關讓觀眾以為這是自然的、真實的、天時地利人和的,不是沽名釣譽是什麼?這些作為,不正是想要讓自己得到名不副實的讚賞跟好處(無論是心理上或物質上)嗎?

今天你如果誠實表示這是PS上去的或是設計場景做出來的,你還可以得到你應得的,技術層面上的評價,畢竟本來影像處理要怎麼做到自然又不著痕跡、場景布置和動物誘引或沙龍攝影構圖都有其專業部分。但是一旦逾越分際,妄想以後製照片或是操弄場景的動物攝影蒙混過關,那就只有道德低落這個可能而已,更何況長遠來看也是討不了好,還可能會讓自己好不容易養成的技術與專業被眾人摒棄又落得一身腥,實在是個不智的做法。

另外,從攝影的更深層角度來看,好照片除了『美』之外,『故事性』或『意義』也絕對是不可或缺。一般攝影者如你我,也許在讓照片『美』的層級上就已經分身乏術了,恐怕也無力兼顧到『意義』和『故事性』的層面。但是顧不到故事性和意義是一回事,『不顧』故事性和意義就顯得淺薄而俗氣了。我以為除了生活記錄之外,大多數會努力精進技巧的攝影者總是在乎自己照片的故事性和意義的。而從我個人的角度來看,這故事性和意義不見得要多麼崇高深奧,而是只要當身為攝影者的你看到照片會想要並且也可以說些什麼出來分享,那就是故事性和意義的部分。於是,一般的家庭照、生活記錄照也是可以很有意義與故事性的:家庭團體照可以因為難得的親人聚首而珍貴非常,模糊晃動但笑容滿溢的照片可以讓你回想起與親人情人出遊時的光景。你可以想像,如果有一天你想要辦個攝影展,這些故事性和意義就會是你在每一張照片底下對觀看者訴說的文字內容。誠然,有些照片是可以不需要任何說明就美得讓人過目不忘,但在我的經驗裡,這種『有圖說(故事性和意義)的照片』恐怕才是讓人印象深刻甚至回味再三的。

而你想,擺佈場景、控制一切、連動物都是呼來喚去的這類照片,或許美則美矣,但這背後的意義跟故事性又有多少可以分享呢?而一張故事性和意義薄弱,除了技術細節之外分享不了什麼的照片,又能被人記得多久?



從攝影的角度談過了生態/野生動物攝影的操弄,接著我想從干擾與傷害的角度,來討論為什麼野生動物或生態攝影擺弄場景或動物的做法。

先從傷害的角度來談。

就如同醫生誓詞裡面第一條『不傷害病人』一樣,生態攝影、野生動物攝影,甚至我可以說是所有的攝影類型都一樣,『不對被攝主體造成傷害』應該是大家都同意的最大前提。
所以那些麵包蟲插針引誘的、把巢位東喬西喬的、把雛鳥拿出來排排站的、把兩爬冰過擺姿勢的,都是可惡的混蛋,沒有第二句話好說。因為當下或是隨之而來的傷害顯而易見,根本沒有什麼模糊地帶。你只要設身處地的假想自己是那個可憐動物,就應該知道這些事情根本不該做,想都不該想。

那麼輕微一點的操弄,例如佈置場景、鳥音回播引鳥前來、提供食物引誘、驅趕動物到場景上的定位、使用閃光燈或強力手電筒等等的作為呢?

說真的,這些作為當下看起來並沒有顯而易見的傷害,隨之而來的傷害又很難斬釘截鐵的論斷,也因此多半只能說是干擾。這也是為什麼每次扯到這些作為,總是沒完沒了,各有各的說法,沒有誰信服誰。甚至最後總有人會(賭氣)說,只要有人就是干擾,照相也會有干擾,為了怕干擾就這不能做那不能弄的,什麼都不要做或是大家都自殺算了。

我承認,關於干擾動物這個事情模糊地帶很多,我們也很難說到底做了什麼就一定會或不會干擾動物。但是,從倫理(該不該做)的角度來說,本來就罕有一條清楚明白的界線。所以難免處在模糊地帶的我們,需要的是時時謹記討論『這件事該不該做』,並且反思自己的作為,而不是因為是模糊地帶,就大家一起和稀泥、得過且過就罷了。

而且說真的,這一類的問題當然也不只有在台灣發生,在國外也是有不少的討論。好比說我在芬蘭的本地攝影聚會裡頭,也曾經跟其他同好討論過這一類的作為到底適不適合(例如說用拉線的死老鼠引誘貓頭鷹捕食以拍到捕食照片到底可不可接受)。當然,我們沒有答案,也沒有顯而易見的標準,甚至很顯然的在不同的攝影同好的心中,都有不同的一把尺。

但是,我們並不因此就說「那就隨便」。我們還是會討論,並且希望聽到別人的尺度跟理由。因為該與不該的倫理角度的思考就是這樣,沒有非黑即白的答案,但總是得時時謹記、思考討論,以試圖接近答案,如果那個斬釘截鐵的答案真的存在的話。

所以,如果你問我的答案。我會認為,這些人為的、間接或直接的與動物互動,應該對野生動物都或多或少有干擾,如果可以的話,最好避免。我可以很有自信的說,我從來沒有藉著這些干擾去拍照(我的FLICKR在這裡),這些干擾也不是拍到好照片的必要因素。但是,如果你真的無法避免使用這些手段,只要你在乎動物的,那你一定可以把你的做法『精緻化』,努力的將干擾減到最低最低。
因此,如果你要回播鳥音,拿個超大喇叭在山區馬路邊狂放,很顯然就過頭了。如同前面講的,攝影的本質是『機會難再得』,你可以盡一切努力去接近機會,但不是讓機會來接近你。你應該要做的,是辛苦一點到特定鳥種常出現的地方去,而不是用大聲公硬把他們叫過來。花點力氣找到他們,或是知道他們在不遠處,小小聲的、短暫的回播,只是作為輔助確認哪裡有鳥,相信也不至於招來多大的非議。甚至如果你厲害,你要一直學鳥叫跟鳥互動,那大概也不會有太多問題,畢竟你肺活量再大又能有多大音量?

而佈置場景,我以為大概對動物不太會造成太多影響。而且在野外拍攝動植物的時候,難免把雜枝殘幹野草落葉撥到一邊,要說誰從來沒有『操作』場景,大概也沒有人敢舉手。但是,如果花了大把心力在布置場景上頭,對於攝影本質的侵害恐怕就是大得多(想想機會難再得的攝影本質)。而且,有時候很明顯的就是佈置過頭了,那麼矯揉造作的畫面,把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湊在一起,是想騙誰呢?真的想這麼做,那就把自己的照片大方歸類到動物沙龍照或攝影棚拍裡頭吧。而且,如果畫面美歸美但是充滿了不自然的元素,能夠傳達出來的生態內涵或增進對動物的瞭解大概也就大打折扣。想想你的照片除了漂亮之外的故事性和意義,或許可以幫助你判斷該不該布置場景,以及要布置到什麼地步。

至於提供食物方面,也是另一個常常吵得火熱的作為。提供食物乍看之下實在沒什麼壞處(除了提供插針的麵包蟲那些混蛋之外),一般人甚至認為這是跟動物友好和諧互動的表現,更何況多得是餵鳥餵魚餵烏龜餵猴子的案例,要說這件事情大有問題也有違一般人的想像。是的,我知道從生態學或是保育生物學、野生動物經營管理的角度,餵食動物並不是一件好事,很可能改變了動物的覓食領域、覓食偏好、覓食行為、暴露行蹤、或是造成動物營養不良得病、族群數量過度膨脹、增加區域競爭等等長遠的壞處。但是我認為,這些科學上的觀點不盡然可以說服一般民眾,尤其是當他們眼見動物們大快朵頤好像開心得很的時候,更是難以被說服。

所以我覺得,與其吵著可以或不可以,不如就提供一些比較細膩的做法當作典範吧。如果你想以食物吸引動物,能不能使用天然的食物就好?好比說不要提供鳥店買的人造飼料,而是改用五穀雜糧類的天然鳥食?或甚至最好是把當地的動物食物集合起來就好?例如採集附近的野生漿果或毬果種子或昆蟲獵物等等來引誘動物?或者以翠鳥為例,提供附近水域裡自然存在的魚種做為食物誘引,而不要搞什麼朱文錦或吳郭魚?甚至是,如果想要吸引猛禽捕食,可不可以不要用牛肉塊或豬肉塊或死雞死鴨這些跟習性不搭的誘餌,改用老鼠或魚等本來就會被捕食的獵物來引誘猛禽?而且,既然是自己搞的、非自然出現的獵物,可不可以用動物的屍體如死老鼠或死魚,然後拉線綁上活結製造出『活著在動』的假象吸引猛禽就好,以免身為誘餌的苦主動物得要被綁住黏住拴住緊迫得要死最後還得被獵食?然後,就像是上頭提到的回播鳥音一樣,你提供食物引誘是一灑一大堆一整桶呢?還是只是零星的四處放一點碰碰運氣?又,提供食物的地方在哪?是自己方便最重要、路邊停車走兩步就到的山區路邊?還是走進林道或森林裡,去到目標動物本來就會自在活動的範圍?餵食這個舉動有好多種的可能,能不能選一個最溫和又最不介入環境的方法?還是說總是非得要大張旗鼓人工飼料亂灑才開心?

也許,到頭來能不能細膩調整做法,讓可能的不良干擾降到最低的關鍵,就是有沒有以動物為中心來考量吧。我們可以捫心自問,我想要拍出動物的生態美照,到底是希望讓大家看到『他』有多美多有趣,還是讓大家看到『我』的照片有多美多特別?而這個中心主體的分別,常常就決定了行為的可接受程度以及干擾的多少。

打個比方,在芬蘭許多人家都會在庭園裡掛鳥類餵食亭或餵食台,讓鳥兒們可以在冬天有額外的食物。這樣做也一定相當程度的改變了鳥類的覓食行為與生態,但是大家都是無欲無求,掛了食物鳥來或不來都是隨緣,鳥不來但是松鼠來了也是任他飽餐。大家也不過就是偶爾抬頭看有沒有鳥兒來拜訪,有也好沒有也罷都是隨他,哪怕屋主是個鳥類攝影愛好者整天抱著大砲按快門也一樣。這樣以鳥類為中心的無求做法,要說真的會干擾什麼自然大概也是微乎其微。又或是像我曾拜訪過的ERA EERO觀察站,這個觀察站也是在觀察小屋旁固定提供成堆鮮魚跟肉片,藉此吸引棕熊、狼獾(金剛狼)、狐狸、野狼、以及各式猛禽來此用餐。你說這樣的做法會不會改變動物的覓食行為?當然有可能。但是動物來或不來從來都無所謂,哪怕每個到觀察小屋埋伏拍照的人每晚要付上將近一百歐的價錢也一樣。除了被動的提供食物(而且還是天然的食物不是什麼煙燻魚或貓罐頭狗飼料)之外,來的是熊也好、狼也好、狼獾也好、甚至是俗到不行的燕鷗也罷,那都是動物自己的決定,我們只是想要順便拍拍照的旁觀者而已。更不用說ERA EERO觀察站的所在地,本來就是這些動物的聚集地。他們本來就在那裡,食物也只是讓他們現身的誘因而已。一切都是以自然和動物為主體,盡可能的將干擾降到最低最低。當然,如果要依照我前面所說的最嚴格定義,在這裡拍到的照片大概都不能說是純然的野生動物生態攝影。但是可能會因此招來非議嗎?我想也很困難,畢竟我們都看得到這個觀察站裡的種種做法考量的主體是誰。

說到這裡,如果這些以食物引誘動物以拍照的人老是貪圖自己的方便,自私的在路邊開個場景放一堆突兀的飼料,然後又狂播鳥音巴不得動物隨傳隨到還要搔首弄姿,拍完了又拍拍屁股揚長而去也不打理乾淨,絲毫不在意滿地的飼料會不會造成動物的覓食習慣改變,變得老是走到路邊找吃的因而大大增加路殺風險,那也難怪引起眾多側目與嚴詞批判了。說真的,有錢買大砲就要有本事扛,走到深山一點的地方很難嗎?想要布置場景,找個不是路邊不會提高路殺風險的地方很難嗎?想要提供食物引誘,弄個自然一點不突兀的食物、一次不要放那麼多好像暴發戶怕人家不知道自己飼料多一樣很難嗎?要讓麵包蟲不要亂爬,把蟲冰死不要用大頭針釘住很難嗎?播放鳥音引鳥過來,低調一點用小MP3不要用大喇叭、短暫放一下確定鳥在哪就好很難嗎?明明只要有心就可以拍到好照片,卻偏偏要搞這些有的沒的只能隱瞞不說的取巧伎倆,破壞攝影的本質、破壞人與人之間的信任,還常常明目張膽的造成動物當下或隨後的傷害卻不自覺或不在乎,那被罵被看不起也不過是剛好而已。

坦白說,如果真的這麼不在意動物只想拍漂亮照片的話,可不可以去拍小朋友或外拍模特兒就好?好歹你侵害了他們的權益他們還可以抗議,動物可是只能默默吞下去的。

關於脊椎動物解剖實驗:理想中的解剖實驗該怎麼帶?

本篇請與上一篇文章一起服用。

在我粗略的構想中,解剖實驗,無論是脊椎或無脊椎動物,都應該是有個固定流程的。這個流程並不只包含了動刀下手翻找的過程,連動手之前的動物犧牲流程面對動物死亡(活的動物安樂死後的解剖課程)或是死亡動物(已經死掉的動物的解剖課程)的態度與思考引導、甚至連解剖課的動機都該有所著墨。而課程結束之後,該怎麼處理動物的屍體,可不可以拿來吃,有時間的話也是可以提到的。雖然我知道,臺灣絕大多數的課程都趕得要死要活,在進度上不完的前提之下要有時間可以討論恐怕是奢談。但是就算沒有時間把解剖的前因後果跟學生討論過,授課教師自己只要是在乎的,應該都會在整體的態度跟做法上有所改變,只要學生可以有些許的覺察,就一定比現在這種矇著頭大刀亂剪的狀況好得多。

而既然最近滿街都是智慧型手機,我想正好可以拿Iphone來跟我粗略的解剖動物實驗的心態和過程做個類比。

Iphone是個神奇的小玩意,我們當然也都會好奇她的內部構造以及運作原理為何。所以如果有機會,可以把Iphone拆開來看看,瞭解內部構造跟各個零件的功能,當然也是讓人躍躍欲試。

但是,你不會想要拆自己的Iphone,也不會有學生想要拿自己的Iphone來拆。原因不外乎是Iphone很貴,拆了可能會壞或會裝不回去,就算裝回去了也恐怕有各種小瑕疵,誰都不想冒這個險,哪怕拆的人信誓旦旦的保證毫無損害也一樣。

所以,真的很想看看內部構造,瞭解運作方式的話,可不可以看別人拆過的影片照片和說明就好?這個資訊時代的高手很多影片也多,一定找得到合用的精彩Iphone拆解影片,這樣就不需要自己又弄一台Iphone來拆,也不需要擔心弄壞。

那如果真的就是想自己動手,或是想要培養手機拆解與修理、或電子通信實務研究的技能呢?似乎也只好弄一台來拆了。

但是你當然不會拿自己的或別人的手機來拆,大多數的人也不會拿一台運作完好毫無問題的來拆,即使是無主的也一樣,一般狀況下更不可能特別去買新手機來拆。我們最常做的方式,是拿壞掉的、舊的去拆,這樣可以減低風險,裝不好也沒損失。

而真的要拆了的時候,我們也會把手機好好關機、電池拆下來,然後仔細的一個一個螺絲慢慢拆,碰到沒有螺絲的地方也是仔細研究到底該怎麼完好無缺的進行,而不是隨便亂扳亂撬亂拔。

甚至,當我們要拆Iphone這種精密電子產品之前,多半都會有一些更低階更簡單的產品拆卸經驗,至少絕不會是個連螺絲起子都沒那過的生手。我們會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尤其當目的是想要瞭解手機運作原理時,更是會小心仔細拆卸,力求零件完好無缺,而不是拿到就隨便拆拆,每個零件拔下來分開就算了。

而今天,當我們要拆解無生命電子產品時,我們都會有這樣的態度了,沒道理面對活跳跳的青蛙老鼠吳郭魚解剖的時候就變得嘻皮笑臉,或是覺得反正我照本宣科就是,其他的什麼動物福利或實驗倫理都不當一回事。



在我開始描述我理想中的解剖實驗之前,我得先說明我的立場:我不反對動物解剖實驗,因為實地操作和親身體驗有其不可抹滅的價值跟不可替代性,尤其是在技術和肢體技能訓練上更是如此。但我討厭雞毛當令箭的、無謂的犧牲動物性命、把動物當耗材使用的解剖實驗。我認為學習或教學不是什麼至高無上的東西,沒道理什麼事情只要說是『教學』『學習』『教育』就可以目空一切我行我素什麼都不管了。

所以我理想中的解剖實驗是這樣的:

首先,自己要知道為什麼要解剖。這其實是個大哉問,也許很多時候我們都只是照著課本進度或是照著過往經驗依樣畫葫蘆,而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如果說是『為了更瞭解動物』或是『為了瞭解動物的內部構造』,或是各高中生物研究社常用的『為了比較不同生物的內部構造』(所謂的比較解剖是也),那麼在這個有諸多其他照片影片模擬動畫等選擇的時代,都應該要多想想實際動刀解剖以外的可能性。既然解剖不是瞭解動物的唯一方法,又是個會造成明顯且不可逆的侵害的方法,那麼就更應該在其他方法都已經好好做過了,加上審慎的思考過後再執行。

要不然,說白一點,脊椎動物解剖課程或是活動常常只是個『冒險旅程』,藉由做些平常做不到或不能做的事情提供新鮮感和感官刺激而已,尤其是浮躁又對新鮮事物躍躍欲試的國高中生更是如此。

所以,如果你是社團指導老師,學生來要求你帶他們解剖,你絕對有除了『好』或『不行』之外的回應。你可以跟他們討論為什麼他們想要解剖,解剖又可以學到什麼,而是不是只有藉著解剖才能夠獲得這些。確定他們不是為了解剖好好玩因為平常沒機會做或是看起來好刺激等這些『冒險旅程』式的理由之後,再來思考實地操作的部分。

如果你是可以自己安排課程內容的教師,你大可以把這個『我們要不要有解剖課』的議題拋出來跟學生討論,看同學的意見和反應,也順便跟學生談談解剖課的必要與不必要性。這樣,我以為無論最後結果是『要解剖』或『不要解剖』,都可以有多些思考的機會跟可能。而如果你只是一個得要照著進度走的教師,你還是可以跟學生說到接下來有解剖課程,然後你自己的態度和想法、以及你在解剖課程中在意的重點為何。例如你可以說到實地操作的重要性,但是也應該要提到其他的替代選擇。畢竟解剖課程的目的是『認識動物內部構造』而不是『解剖技巧習得』,那麼應該就要提供其他方法給不想動刀見血碰屍體的學生。更何況這年頭就連醫學系的訓練課程中都可以有解剖動物以外的替代選擇了,沒道理你不提供選擇給學生們。

不過,在討論的過程中,請小心措辭用字。好比說這個『以前有,現在因為XXXX不能做』的句子,其實就透露出了「現在你們被限制好可惜」的暗示。如果你想要引導學生不要嗜殺成性多想想活體解剖之外的替代方案,以正面取向的描述『現在我們比較瞭解動物痛苦/比較細膩/比較有同理心/科技比較進步/....所以我們不像以前那樣XXXXX,而改用OOOOO』絕對會有說服力得多,也比較不會給人一種『現在缺了XX機會好可惜』的感覺。

動機討論過後,接著要談的是動物哪裡來。如我前面所說的,打著學習的大旗就要犧牲動物的性命,我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真的要解剖動物,找來已經死掉的動物也不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你可以跟學生說明為了不想犧牲一堆動物的生命來成就學習,所以改採用收集動物屍體的方式來讓學生解剖。如果要解剖魚類,市場買來的新鮮死魚甚至冷凍死魚多得是,沒道理弄個活魚來讓自己頭痛該怎麼安樂死。如果要解剖兩棲類,像之前文章所說的,去問問收攤前賣牛蛙的老闆有沒有死掉的個體可以買也好,或者是直接到養殖場收死掉的牛蛙應該也可行。如果要解剖爬蟲類,到各大山區公路上或寵物店應該會有機會找到路殺的完好爬蟲類屍體。這樣的屍體解剖還可以同時提供法醫抽絲剝繭找死因的體驗,但似乎各高中生研社的比較解剖活動卻從來沒想到過。如果想解剖鳥類,路殺的鳥類也有機會遇到,更簡單的方法是到市場買殺好的家禽,或者是到鳥店去收集死掉的屍體。甚至,如果只是要觀察內部臟器而非所有內部構造的話,更彈性一點的做法也可以去跟市場肉販收集要丟棄的內臟部分。至於想要解剖哺乳類,寵物店可以問問有沒有死掉的屍體,或是需要量大一點的話可以跟實驗動物中心或研究單位的實驗室詢問。總之,真的有心,要找到已經死掉的動物來解剖絕對辦得到,尤其是只要少量動物的話更是不難。既然現在的高中生物裡,解剖課程只是個示範實驗,那麼幾隻動物不正好就可以滿足示範所需的數量嗎?

而我相信,當你這樣跟學生說明動物的來源、以及為了避免犧牲動物的權衡後,學生都可以瞭解之所以使用示範實驗,或是因此多人(四到六人大概是上限)共用一隻的理由。重點是,這樣的做法讓學生可以真正的看到並且體會重視動物生命所做的妥協和努力,而不是只有空口說白話的『我們尊重生命』而已。而且,收集動物屍體來解剖才是真正的『達到最大限度的利用』,讓動物不是『白白的犧牲』(例如路殺、病死),而是在死去的遺憾之外還能夠提供學習的機會!相比之下,以前看過的那些把動物活生生買來然後殺死解剖,嘴裡還說著什麼『讓動物的犧牲有最大的價值』簡直就是鬼扯。如果是這動物本來就是買來要殺掉吃了,那吃掉之前解剖提供教學素材還說得過去,但明明就是自己要把動物買來弄死解剖,解剖完了也就丟掉,哪來的什麼『發揮動物犧牲的最大價值』?

好,退而求其次,要是收集動物屍體太困難,不得不買活生生的動物來解剖的話,那麼也還是可以跟學生討論殺戮的艱難,以及動物安樂死的操作等議題(這篇文章)。目前比較常遇到的狀況,大概是兩棲類解剖的安樂死做得亂七八糟,也因此我之前的文章也已經詳細說明蛙類可以怎麼安樂死。但總之,要是真的弄不到動物屍體,一定要拿活生生的動物來犧牲的話,我覺得還是可以、也應該要跟學生討論到這其中的不得已之處,並且盡可能的減少動物犧牲的數量和痛苦。我之前的文章也已經提到一些實際嘗試過的解剖實驗動物減量的案例,以及安樂死應該怎麼執行。總之,你有跟學生談動物減量的想法與做法、與實際教學上的妥協、或是教學現場上的限制、因為在意動物的痛苦所以要嚴格執行安樂死、或是採取其他迅速了斷的方法等等,這些事情其實絕大多數時候都沒人跟學生提,但就算只是提到幾句,這樣的潛移默化效果絕對都比口號式的『我們要尊重生命』來得有影響力也有意義得多。

但我想強調,如果你不能夠做到把動物安樂死,就不要使用活體動物解剖! 沒有那個屁股,就不要吃那個瀉藥!

然後,當你和學生真的得要面對犧牲動物性命的時候,請不要避重就輕逃避責任。誠實面對犧牲動物性命的事實,不要只是說『麻醉』『癱瘓』『讓他不能動』,老實的說『安樂死』『犧牲這隻青蛙』,並且扛起『親手處決』『他因我而死』的沈重。我認為,這樣才可能讓老師和學生都保持『我們在犧牲動物』的警醒,不會把動物當成耗材、犧牲的性命當成可有可無,也才會去想該怎麼做才能減少動物的痛苦和犧牲的數目,哪怕只是減少一點點都好。

最後,無論是屍體也好或是安樂死也好,當動物都到了學生或示範老師手上,要開始解剖的時候,那就是各個教學者、各個老師各顯神通展現教學能力的時候了。不過,無論是哪一種教學方式或教案模式,當教師想要指導學生如何動手,或示範實驗中步驟演示的時候,我認為都應該揚棄以往的『先全部講解完畢再讓學生動手』的方式,而改用『階段步驟示範』的方法來帶解剖好比說『現在先處理把牛蛙肚子打開的步驟』然後操作兩三步,接著學生自己動手,等到大家都搞定後再接下去。這樣學生的認知負荷輕鬆得多、不容易出錯或自己脫稿亂搞,全班的進度也更容易掌握。

而如果是示範實驗的話,也不要以為示範實驗只能夠老師一人在前方口沫橫飛滿頭大汗,然後學生在台下注意力渙散魂飛天外根本沒在聽。示範實驗是讓老師操作,並不代表學生不能參與。首先,為了解決學生看不到或看不清楚的問題,示範實驗的老師可以在耳際配戴WEBCAM和小LED手電筒,調整好角度之後就可以讓自己的所見清楚投影到大螢幕上,這樣一來可以讓全班同學都能夠看清楚老師在幹什麼不需要摩肩擦踵,二來這樣手電筒攝影機麥克風(如果都是無線更好)的組合簡直科技感暴增老師的形象會大大提升,三來嗜玩第一人稱視野網路遊戲的學生也會不自覺的地為老師頭上那熟悉的軍武裝備和螢幕上的既視動態感深深著迷,達到讓學生上課專心不睡覺認真學習的良好態度。而且,不需要規定學生死死坐在位子上,可以讓願意近看操作甚至觸摸嗅聞體驗的學生到示範實驗桌旁,甚至可以在各個步驟中邀請同學嘗試操作、觸摸或比較,以滿足學生的好奇心和學習動機,而其他不想面對動物屍體的學生就可以自由找位子看清楚。這樣一來,不但提供了第一人稱視野的解剖觀察,也讓學生能夠自己拿捏要不要面對和接觸動物屍體,我想,這樣的操作方式比起讓全班糊里糊塗的把青蛙弄死開膛破肚搞得面目全非,而老師一人又分身乏術顧不到各組的進度和差異甚至問題的狀況,學習效果、課堂秩序和輕鬆度應該是會好得多。以現在國高中投影機螢幕跟電腦一堆的硬體環境,加上WEBCAM或LED小手電筒一台也沒多少錢,應該都有辦法支援這樣的實驗方式才是。(請看阿簡生物筆記,裡面有很多使用WEBCAM的教學技巧跟創意)

另外,解剖實驗多半時候都只是按圖索驥走馬看花,逛過一輪器官確認形狀顏色位置跟課本說的一樣就好像結束了。我對於這樣膚淺又瑣碎的學習實在難以苟同。我以為,給同學多一點挑戰,例如在解剖之前請他們先『猜測』會看到什麼器官臟器,分別是什麼顏色形狀特徵又位在哪裡,然後解剖之後去確認自己當初的猜測對不對,對或錯的理由可能是什麼。或甚至是以『解剖外星人』的假想劇情,讓學生在僅有某些基本資訊(例如常見臟器列表,型態、功能與位置要各憑本事)的狀況下去執行解剖,讓他們體會一下前無古人的戰戰兢兢還得自己尋找蛛絲馬跡並且推理所看到的構造為何,應該都會比乏味的走馬看花來得讓人印象深刻又有助學習吧。

最後的最後,當實驗結束之後,處理屍體的方式就請照著各個單位的辦法去執行。如果沒有規範可以遵循,那麼當成廚餘處理恐怕是最可行的做法。畢竟沒有經過任何處理的教學解剖實驗動物屍體,其實跟廚房裡的生肉廚餘沒什麼差別。而如果有學生問能不能吃掉以『善加利用動物』,那麼就看我之前的這篇文章自己去判斷了。

以上就是我理想的解剖實驗帶領方式,坦白說是在操作之前的觀念和態度的引導與建立著墨較多,因為這也是我認為目前最缺乏、也因此導致最多問題的部分。如果有發現什麼缺漏或建議,歡迎留言與我討論。

2013年4月27日 星期六

關於脊椎動物解剖實驗:寫在『理想中的動物解剖實驗該怎麼帶』前的一點牢騷

有人說:教育就是拿幾十年前的東西教給現在的孩子,還期望他們用這些東西去面對幾十年後的世界。當然教育並沒有這麼糟糕,但是在某些教育或教學現場,我不得不承認這一句話實在是一針見血,尤其是教學者只是數十年如一日,照本宣科蕭規曹隨甚至因循苟且的時候。

好比說,國高中範圍的解剖課就是這樣的血淋淋案例。絕大多數的教學者(無論是學校裡的老師或學校外的補習班!)都只是重複著那一套幾十年前學來的東西:

非常微薄的理由(例如更加認識動物的構造)說『我們來解剖』,沒有想過有替代方案可以達到相同甚至更好的學習效果(網路上明明就是滿滿的照片影片甚至還有互動式的程式可以免費使用);

然後完全沒有想到可以使用已經死亡的動物,非要搞死一隻活的動物不可(有心明明就可以找到已經死掉的各種動物,不需要額外犧牲動物)

再用錯誤的方法讓動物痛苦的死去(或美其名曰『麻醉』,好像內臟被亂攪一通以後還可以把肚子關起來甦醒一樣。而且常常是在課堂上當面弄死動物給學生看,還叫沒有訓練過的學生親自動手)

接著流水帳似的帶著學生走過一次『這個泡泡的是肺那個黑黑的是肝那邊彎彎的是小腸這裡紅紅的是心臟...』這種非常表面的、根本不需要犧牲動物的學習,然後覺得自己有學到東西了。(就像是臉書上加了一大堆好友,但只是對每個人都只有看照片知道名字然後就沒有了,卻因此覺得自己人緣超好。)

然後學生慢慢的就HI了,走過一次流水帳之後開始亂剪臟器把動物大卸八塊過程嘻嘻哈哈搞不好還比賽誰比較有『創意』,然後也就這樣(正確的實驗態度和實驗室規範沒有建立起來)

至於對實驗動物犧牲應有的態度和尊重,通常就是實驗開始前的一句『我們要尊重生命』,自此再無任何表示與說明,也不知道更沒有跟學生討論怎麼做叫做尊重。就這麼胡搞一番之後,最後把動物屍體收集起來慎重埋葬甚至念經超渡,以示尊重。(不知道為什麼讓我想到不孝子女在父母生前病痛時不聞不問甚至父母瀕死時吵著要分財產,然後父母死後才大張旗鼓辦個喪禮風光下葬備極哀榮,以示孝順。)

而很不幸的是,即便現在的高中生物裡,青蛙解剖單元已經列為示範實驗,但還是有一大堆的高中要求學生親自上場,一年又一年的重複這樣的事倍功半、犧牲動物的性命只為了效益不大的『流水帳學習』。而高中的各家教科書也多還是把青蛙解剖單元仔細說明,深怕掛萬漏一,也大概沒有提到替代方案,讓所有學生都得要趕鴨子上架般的親自動手。最糟的是,各版的課本或參考書多是依然使用乙醚作為唯一致死或輔助致死的方式,讓已經死的不太值得了的動物在死去的過程中還要遭受極大痛苦。乙醚致死有多糟糕我已經在前面文章說過了,當然老師們可能也覺得很委屈,畢竟是課本上說用乙醚的,大家也都是照著操作而已(連結底下的註二)。但我覺得這就是整體的問題,因為各版本的生物課本也都是找高中老師來編的不是嗎?顯然大家的觀念和做法都沒有更新啊。

而,照理說現在的國中生物裡已經沒有這種解剖單元了,但是很不幸的,國中教師們、或補習班裡打工的大學生們、研究生們、或老師們,卻都還是保有以前受教育的那種制約跟想法,覺得現在沒有解剖課程了『好可惜』,所以在某些XX營隊、XX補習班、XX自然科學教室、或是XX研究社裡面,還是會以解剖活動作為號召。天曉得這樣看似『冒險旅程』的活動背後到底真的有多少教育意義與成效,但幾乎可以確定的是為此犧牲的動物實在有點被當作耗材般的沒價值,而且多半都在不安樂的亂搞致死中承受極大痛苦慢慢死去。

補習班、生物營、生物性社團也來私下動刀解剖,蕭規曹隨的明顯案例。
http://www.ctitv.com.tw/news_video_c14v114085.html
http://mag.udn.com/mag/campus/storypage.jsp?f_ART_ID=397986
http://www.wretch.cc/blog/newknowledge/180204(而且還教錯,標示腸子的明明就是輸卵管)
http://www.wretch.cc/blog/monkeykid122/22681287

總之,不是所有的事情套上『教學』就是對的。如果說是抱著「以前我們有做過,你們現在沒有了,所以我帶你們做」這樣的理由,那為什麼不是『以前我們照三餐打學生,現在我們也這樣做』?甚至,難道我們現在也要回去綁小腳嗎?那也是一種『體驗』『學習』啊不是?而且我怎麼不知道以前的教學設計和活動內容會比現在的更「先進」,更值得經歷並學習?

這樣的教育,這樣的學習,除了強化『反正我們就是要殺掉動物』這種把犧牲生命當成理所當然並且麻木,以及把動物當成耗材來使用的心態之外,到底還有什麼意義?解剖實驗是有明顯缺點的學生也不是傻傻的不會反思解剖實驗的必要性或是鐵石心腸不會沮喪。但現行常態的做法卻還是依然故我,無視於這麼多的問題和困擾,難道是老師的說法和做法這麼至高無上,而學生的感受不值一哂嗎?

教學設計之前不斷要問的就是目的、目的、目的。目的不清楚,心態和做法就不容易正確建立。照本宣科的做法容易培養出『阿就這樣啊沒有為什麼』的學生,根本忘記為什麼要犧牲動物。不然,就是混沌的搪塞一個聽起來煞有介事的理由,好比說『解剖是要使一個生命的犧牲發揮它的最大價值』。說真的,這句話放在解剖不因為自己的學習而死亡的動物上才有道理(例如路殺動物、染病動物、家裡老死的寵物、路邊撿到的死鳥鼠貓狗雞鴨松鼠魚鴨之類)。明明就是買活的動物回來弄死,生命的犧牲就是自己造成的,講的好像一副事不干己廢物利用一樣,就為了解剖而弄死動物然後這麼說,恕我無禮,簡直就是矯情的X人。

見證生命的驚奇有很多種方法,如果只有藉著『生命的逝去』才能夠感覺到生命的驚奇,那是不是也該藉由被搶來感覺有錢真好?對生命的在乎方式,不是表現在『愛其生不忍見其死』,反而是在『他死了以後我會多念幾句阿彌陀佛祝他超生轉世不為實驗動物』,豈不荒謬?

要瞭解生物,絕對不只有弄死切開這一種方法,但是我們老是在用這種方法,甚至把這樣以鄰為壑、以生命為耗材的方法使用到浮濫,我實在很無言。

2013年4月21日 星期日

關於脊椎動物解剖實驗:做完實驗後的動物可以吃嗎?


其實這不只是脊椎動物解剖實驗的問題,其他無脊椎動物的解剖實驗也會遇到。

這其實也不是一個少見的狀況,在我的經驗裡每年可能總會有一兩個學生來問這個問題。而我也知道幾個案例,或許是學生,或許是老師,會在解剖實驗之後把動物拿去煮來吃掉。幾年前在台大也曾經有學生打算把課堂實驗解剖過後要做成骨骼標本的兔子屍體煮來吃掉,理由是『既然只要留骨頭做骨骼標本,肉通通都得要去除,那不如就直接煮了吃掉省得浪費』,結果被愛兔人士抗議,認為行為不檢或是過度冷血之類的。

就算不從上面的案例來看,這當然也還是一個不容易回答的問題。我有我的想法,你也許也會有你的。誰對?不知道。

但,請讓我說說我的想法。這些理路是在跟朋友同學們討論的過程中漸漸建立起來的,或許可以參考參考。也希望各位可以留言討論批評指教。

首先,我覺得我們得先把所謂的『實驗動物』區分成『科學研究用的實驗動物』『教學解剖用的實驗動物』,這樣會比較簡單明瞭。

先說科學研究用的實驗動物。

毫無疑問,當然不能吃。無論那是什麼珍饈美味的山珍海味動物都一樣,即使根本沒有做過任何處理,例如一隻當作對照組的兔子,也一樣不能吃。

為什麼?

因為既然是做研究用的,那麼研究單位的實驗室一定有實驗室規範,實驗室規範上面一定會有『實驗動物該從哪裡來』『在實驗中使用實驗動物應該有什麼樣的條件和要求』以及『使用後的實驗動物應該要怎麼處理』這三個面向的條例。而當然,『使用後的實驗動物應該要怎麼處理』說的都會是不宜當成一般垃圾處理,所以多半是集中由負責的廠商回收處理以專用焚化爐焚化。然後,當然不會說『可以吃掉』。

所以,既然規範這麼說,那就得到解答了嗎?我覺得不然。規範的確是這麼說,但是理由呢?

我跟同學們討論的理路是這樣的:
既然這是實驗用途的『殘餘』,就得要假定牠已經受到了某種程度上的操作,這個操作很可能會對人帶來一些潛在風險,於是當然不能吃。在這樣的狀況下,就會走向『永遠沒有太小心』這種態度,於是保險起見,就是不能在實驗後拿來吃。

不然的話,如果我們開始討價還價,就可能會先是『沒有處理過的控制組可以吃』,然後是『打過生理食鹽水的可以吃』,再來是『打了維他命生理食鹽水的可以吃』、『用了對人無害的藥品的可以吃』...。既然實驗方式與藥品千萬種,這樣『有討論餘地』的狀況,到頭來就會變成根本無法精準的訂出放諸四海皆準的簡單規範,又因為各種實驗和操作狀況都不相同,就算針對不同的實驗細節訂出不同的幾十幾百種規範也不可行(先不說定個幾百個規範有多困難,光是根據多少細節去把實驗內容分組恐怕就會吵不完),最後只能淪落為標準和作法千百種的各說各話,也就是『毫無規範』可言。

所以,嚴格的、毫無彈性的規定實驗後的動物屍體處理方式,恐怕是唯一可行的執行方法。說白一點就是,根據這樣的規範理路,科學研究用過的實驗動物是不能吃的。這並不是完全的真理,但卻是權衡後最好的執行方式,因為安全、保險、又不會出問題。

(如果你還搞不懂,不如想想為什麼上飛機不能帶刀。你當然可以說你帶刀只是為了要切水果刮鬍子甚至只是裝飾用,你也可能真的一點傷害別人的意圖都沒有。但是以一個特殊場合的規範來說,要想為每個人每個狀況都訂出不同的標準實在是太不切實際,而且這樣可以討價還價的結果就很容易造成混亂。所以,最後就是『上飛機不可以攜帶利器』。研究過後的實驗動物不可以吃也是一樣。)


講完科學研究用的實驗動物,回頭過來講講『教學解剖用的實驗動物』的狀況。

一般來說,教學解剖用的實驗動物都只有拿來『解剖』,沒有什麼其他的藥品操作,所以比起科學研究用的實驗動物應該是更沒有潛在風險。另外,教學解剖用的實驗動物因為使用頻率不高,用量也不會太大,所以多半是選擇市場容易買到的雞鴨蛙兔魚蝦蟹等常見食用動物。既然是從市場買來,本來就是『拿來吃的肉類』,那好像解剖以後吃掉也沒什麼關係。

再加上,教學場域通常也沒有什麼專門的規範,如果是大學的課程,大概就是沿用大學的實驗室規範,一樣規定把解剖後的實驗動物統一回收焚化處理或交給回收的廠商。但如果是高中、國中的解剖課,就變成是各個老師自己決定了。

所以,教學解剖用的實驗動物能不能吃這件事,就變得更曖昧了。有些人覺得反正本來就是市場買來的食用動物,吃掉才不浪費(例如這個);也有人認為既然是教學用的實驗動物了那就應該要尊重尊敬,所以要好好埋葬不可以吃掉。

雖然如此,我覺得還是有一些理路可以遵循判斷的。

首先是『衛生問題』。各校的實驗室一定沒有多乾淨,絕對不可能有廚房的乾淨標準。更不要說那經年累月沒有消毒而且通常只是隨便洗洗的解剖盤或蠟盤,不知道累積了多少年代的髒東西和細菌。加上恐怕有十幾年歷史的解剖刀、剪、鑷子,要說這個市場買來的食用動物在這些骯髒器具的攪和後還可以煮來吃,實在讓我相當食不下嚥。更糟的是解剖課通常有個兩三小時,這些動物在死去之後還在悶熱的教室裡待了這麼久,衛生條件更是堪慮。所以,我覺得光是衛生問題,就能為『教學解剖後的實驗動物不能吃』提供足夠的說服力

另外是『事件脈絡』。這些市場買來的食用動物的確本來就是拿來吃的,(本來)在衛生和病源疑慮上也沒什麼問題。但是既然買來的目的是『教學解剖』,那麼他的本質其實就已經從『食用動物』變成了『實驗動物』,於是也就應該盡可能的符合實驗動物操作處理上的原則。所以,在這個脈絡底下,教學解剖過後的實驗動物屍體就是『實驗廢棄物』,那麼依照實驗廢棄物(也就是實驗動物屍體)的相關規定處理,其實是順理成章的作法。否則,要把解剖完以後的動物屍體拿來吃,就算不管衛生問題,總是常常會讓人覺得有哪裡怪怪的。(如果要比喻的話,這就好像是剷子這個工具是拿來挖土挖沙挖大便的,但是軍隊裡面煮大鍋菜可能會把剷子拿來當成炒菜鍋剷。於是在這個事件脈絡中,剷子的工具本質就已經從『營建用途』轉為『烹飪用途』,於是我們通常也不會在炒完菜之後又把這把剷子拿回去挖土挖沙挖大便,真的這麼做的話總是會有哪裡怪怪的,這背後的道理是一樣的。)

第三點則是『場域規則』。我想,絕大多數的教學解剖實驗都是在學校的實驗教室裡進行。既然在實驗教室裡進行,操作的是實驗用具,犧牲的是實驗動物,那麼遵照實驗教室的場域規則應該很合理。所以實驗動物解剖以後也就是實驗廢棄物,需要依照實驗教室的特定規範處理。(同樣以前面的剷子來比喻的話,就是拿來炒菜用的剷子既然是放在廚房裡成了廚具,就應該要符合廚房和廚具的場域規則如乾淨衛生無毒等,而不是因為他本來是個挖土挖大便的剷子所以即使進了廚房也還是不改本色依然故我拿來亂敲亂打或是髒髒的也沒關係。)

所以,根據上面的這幾條理路,我會認為『教學解剖用的實驗動物』是不能吃的。既然動物是買來『做教學實驗』,又是在『實驗教室』裡進行,那麼最後拿來吃掉實在有點混淆概念和稀泥。即便他們也只不過是市場來的雞鴨蛙兔魚蝦蟹等食用動物,甚至只是學生從家裡帶來的雞蛋也是一樣。而且就算不管『事件脈絡』跟『場域規則』這種「哪裡怪怪的」的概念上的矛盾,光是在實驗教室裡操作的衛生問題就很有下肚的疑慮了。

不過,我可以理解『都是可以吃掉的東西就這樣丟掉好可惜』的想法。也因此,我其實有想到另一個狀況,能夠讓解剖實驗與滿足口腹之慾不衝突。

那就是『在烹飪教室上課』

如果是在烹飪教室上課,衛生問題就解決了。在事件脈絡上,這些市場買來的動物們就是食材而不是實驗動物,我們所做的也就是簡單的烹飪流程,只不過在下鍋之前多花一點時間,把握機會進行教學瞭解食材的構造而已(誰說瞭解雞蛋的構造或牛蛙的構造一定要死板的在生物實驗教室裡面進行?)。不過,既然是在烹飪教室就要依照烹飪教室的場域規則,所使用的器具也就應該要符合烹飪教室的場域,所以不再是用實驗室帶來的解剖刀剪鑷子探針,而是應該使用廚房裡的筷子廚刀廚剪和牙籤等。這一點或許有點麻煩,但是不至於做不到,尤其是對國中範圍的雞蛋構造觀察更是容易,就算是高中範圍要觀察魚類或青蛙的構造也不難,只不過動物安樂死方法就不能使用藥物致死,而要另外挑選一下就是。

這樣做的話,藉著烹飪之前的機會瞭解動物的內部構造(植物當然更是可以),然後下鍋處理最後上桌,我覺得沒有任何問題。這個做法下哪怕是要留骨頭來做骨骼標本也很簡單, 不過就是把本來要丟掉的『廚餘』收起來另有教學用途罷了。

至於吃掉解剖後的實驗動物是不是不尊敬動物,我基本上不與置評。什麼舉動是尊敬或不尊敬常常是人言言殊,在不同的文化和脈絡底下更是可以天差地別。更不要說尊敬只是個『心態』,拿行為來推論心態實在是過度虛無飄渺也不切實際。我比較關心的是一翻兩瞪眼的實驗動物福利,也就是實驗動物有沒有受苦這件事,尊不尊敬實驗動物對實驗動物來說根本無關痛癢,能不犧牲就不要犧牲動物、努力減少實驗動物的數量、尋找更好的操作方式對牠才是真正重要的事情。人類的感受如『我覺得這樣做不尊敬實驗動物』或『我覺得這樣做很殘忍』,那不過是人類的觀感問題罷了,而觀感問題常常是大家都不一樣,又沒什麼規則也沒什麼道理可循的。


最後,其實教學解剖用的實驗動物之所以不能吃,還有一個我不是很想拿來討論、但是其實也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責任問題』。試想,研究單位裡面的實驗室有負責人必須要扛起實驗室裡面的各種狀況和問題,出了差錯他難辭其咎,教學現場當然也是有人得要負責學生的各種狀況。今天如果學生嘴賤就是想一嚐滋味,無論負責人有沒有事先同意、或是事先確認過衛生條件是否足以下肚,總之學生一旦吃出了問題恐怕也是怪罪到負責人身上。扛責任的人當然會希望避免任何可能的麻煩,所以直接規定『實驗動物不能吃』(無論有沒有說明原因)也是情有可原。畢竟,如果是在野外自己抓魚吃結果拉肚子那是個人造業個人擔,但是在一個特定場合理就會連帶的牽連到場合的負責人,而一樣米養百樣人,各種狀況都可能有,負責人當然也只能以最保險的方式來定下規則了。

所以,萬一到了這時候,還是有人不知怎麼著就是想要吃吃看在骯髒解剖盤上被骯髒解剖用具翻攪過的青蛙老鼠兔子雞鴨魚等等的教學用實驗動物的話,那麼就請等到實驗動物統一回收進焚化爐以後,在還沒有被點火燒掉之前去把牠們挖出來吃。或者是可以去打劫負責廠商的回收車,把想吃的動物挖出來。這樣的話,就只是你個人在實驗室之外的行為,由個人承擔責任。

但是我還是想問,是真的有這麼餓嗎?


總之,這是我的理路跟判斷方式,這也很難說有什麼絕對的真理,只是想也許能夠提供一些想法,也希望大家能夠多多討論。


4/22補充:
有朋友問:那如果是純做行為觀察或是記錄生理反應的實驗動物呢?在這些實驗裡面動物可能根本沒有受到任何『操作』,而且也只是在不同的環境或是不同的刺激下展現不同反應或活動,這樣也是比照上述的『科學研究用的實驗動物』辦理嗎?又或者,如果是教學解剖實驗課裡有八組學生,助教準備了十隻動物以防萬一,實驗完了以後剩下兩隻沒有動過一根毫毛的動物,這樣該怎麼辦呢?

這真的是個好問題。

我想,基本上還是可以用上述的『衛生問題』『事件脈絡』『場域規則』來想。

先說科學研究上的觀察實驗,如果這個實驗是在實驗室進行,做完之後要把他煮來吃掉,因為場域規則跟衛生問題,我應該還是會覺得有點怪怪的 。但是,如果是在行為觀察室或甚至是養殖室這種類似於提供暫時棲所的場域,那麼場域規則的影響就會更弱一點,事後真的想要把他吃掉不浪費,感覺上也就更無所謂一點。好比說我在芬蘭的經驗,當我們在魚類養殖室做完魚類行為觀察之後,的確也是會問『有沒有人想帶回去吃掉』。特別是那些從野外釣回來,只是待在水族缸裡面負責提供捕食者氣味,本身沒有接受任何操作、甚至不是觀察紀錄的對象的大型魚類,更是一定會問。畢竟,這些魚的『事件脈絡』就比較像是「從野外釣回來,先不殺死只是放在某處的水族缸幾天,什麼事情都沒做」。對我來說,這樣的魚要拿回去吃,就幾乎無傷大雅,因為無論是衛生問題(魚類養殖室超乾淨)、事件脈絡(釣回來的魚放魚缸幾天也沒做什麼事)或場域規則(魚類養殖室)都沒什麼怪怪的地方。

至於教學解剖用的備胎動物,我也是一樣會以上面的三點來想。如果這些動物沒有進實驗教室,只是放在某個暫時存放的地方(水族缸?),那麼事件脈絡跟場域規則就幾乎沒有什麼跟最後把他吃掉違和的點,大概只需要考慮衛生問題吧。順便提一下,如果是使用活體動物,可以精準估算教學上需要用到多少動物,讓備胎越少越好甚至是不需要備胎當然是更好的,畢竟實驗動物減量也很重要。而且如果是因為買來當作備胎,後來真的剩下來了不知道該怎麼辦才需要考慮吃不吃,那麼精準估計數量也是一個減少事後苦惱的方法;但如果一開始就是為了口腹之慾所以多買備胎兼食材,那當然就是下鍋吃掉沒第二句話,但這樣想來備胎應該也會在脈絡上和對待上有一點不一樣吧。


2013年4月14日 星期日

關於脊椎動物解剖實驗:實驗動物減量(2)


其實,若是想要讓教學上使用的活體實驗動物減量,除了上一篇講到的教學現場能夠調整的方式之外,還有另一個更重要的層面可以著手。

那就是課程設計跟章節安排。

在我還在當助教的時候,為了減少教學犧牲的活體實驗動物數量,我們就在台大的普通動物學實驗課程安排上做過這樣的嘗試。

在台大,大學一年級的全學期普通動物學實驗課程中,都會有連續兩個禮拜的實驗課單元需要解剖青蛙,分別是『蛙的外部型態與內部構造+蛙的循環系統』,以及『蛙的肌肉與骨骼』。多年來,大家都是依照這樣的順序,以犧牲兩隻蛙的方式來教學:第一個禮拜的那一隻蛙,穿刺後先讓學生觀察外部型態,然後打開肚子看內部構造,還有份量極重的循環系統。然後第二個禮拜的蛙,在穿刺後先剝皮,然後以簡單的電刺激多條主要大肌肉並以觀察肌肉的功能與運動方式,最後把肌肉內臟清乾淨拿去燙熟之後去肉,讓學生帶回去做成蛙骨標本,作為一次學期末評分的作業。

這樣的上課內容,乍看之下好像也沒什麼可以調整來讓犧牲的牛蛙減量的。畢竟蛙的循環系統需要有血液在血管裡頭,而死掉的蛙很可能會有脫水或腐敗的問題,血液又是屍體中最容易腐敗的部分,除了使用灌流的昂貴標本之外,要想不以犧牲活體青蛙來做這堂實驗似乎很困難。而肌肉與骨骼的單元,更是不得不犧牲活體青蛙,否則肌肉失去活性之後就再也沒辦法以電擊刺激來觀察肌肉的功能和作動方式。更何況,多年來的普動實驗都要求學生作蛙骨標本,於是就需要一隻骨骼系統沒有被破壞的青蛙當作材料,而為了觀察循環系統的心肺與大動脈部分,前一堂課的那隻蛙的胸帶已經被剪斷,所以肌肉觀察這堂實驗課的牛蛙也就是唯一的選擇。

但是,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多年來這樣的授課順序和流程其實也是有地方可以調整的,如果真的想要減少牛蛙犧牲的數量的話。

當時,我的嘗試是把兩堂課的順序互換,然後微調一些內容:
第一個禮拜的蛙,穿刺之後先讓學生觀察外部構造,然後剝皮。剝完皮了以後比照過去的方式,以電擊刺激肌肉,觀察肌肉的功能與運動方式。等到都搞清楚了之後,就拿個塑膠袋把自己組的青蛙套袋寫上組別,統一放進冰庫冷凍。
第二個禮拜,就是把自己組已經凍成冰棒的無皮青蛙解剖,觀察內部構造,以及追血管看循環系統。等到都看完了,最後也是去掉大肌肉跟內臟再拿去燙熟,然後帶回家做蛙骨標本。

這樣做,就只需要犧牲一隻青蛙,犧牲的實驗動物數量整個減半。

想起來好像可行,但是當然有些細節做了才知道有沒有問題。

基本上,這樣的授課順序對於第一個禮拜的教學是沒什麼大問題。學生是照常穿刺(實驗課中的穿刺最佳流程請見此),然後在觀察完外部型態之後也是照常幫青蛙剝皮,之後照常電擊刺激肌肉,在一堆肌肉和僵屍動作間苦惱。除了剝皮前的外部型態觀察之外,基本上就是把過去授課順序的第二週內容搬到第一週而已。

但是第二個禮拜就比較麻煩了。

首先要確定的是,凍成冰棒的青蛙還能不能解剖?還好答案是可以。在上課之前,我們會先把整袋石頭般的青蛙拿出來室溫解凍,大概四十分鐘後學生開始操作時其實也已經解凍了些,不再是冰塊般的堅硬。而且解剖的位置主要是腹部的肌肉,即使還保持著一點凍住的狀態也難敵解剖工具的銳利。所以下刀的時候跟多年來授課順序的第一週方式其實是一樣的。

除了胸帶以外。

如同前面敘述過的,以前是直接把胸帶剪開,以觀察大動脈和心肺部分的循環系統,但是調整後的授課順序只會用到這一隻青蛙,如果把胸帶剪開就沒有完整的蛙骨標本可以做了(當然,做不做蛙骨標本是另一回事,以後會有專文討論)在現行幾乎每班都會有蛙骨標本作業的現實下,直接大刀把胸帶剪開是不可行的。於是我改用『把胸帶跟中軸軀幹完整分離』的方式,反正胸帶本來就是只以肌肉跟中軸軀體相連而已。這個步驟我做起來當然不難,學生做起來我覺得也沒有太困難,畢竟已經是凍過的青蛙,略為脫水的肌肉和骨骼其實滿容易分離的(尤其是肌肉觀察最後為了讓肌膜顯現會汆燙青蛙,更是讓肌肉容易剝離),更何況學生面對這個已經一個禮拜的熟面孔多少都會比較大膽敢操作,所以只要好好教做起來也不算太慢。等到胸帶剝離之後,就可以開始觀察內部構造跟循環系統。

所以,我自己的感覺是,以這種方式來讓實驗動物減量,絕對是可行的。在操作上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麻煩,就可以整整少了一半的實驗動物犧牲數量。

不過,我當然也觀察到了冰凍過的青蛙跟新鮮剛犧牲的青蛙有些許的差異,為了公平起見,我將『沿用多年的授課順序』和『調整後的授課順序』雙方的優劣整理如下:


沿用多年的授課順序
利:
1. 血管裡面都會有血容易觀察
2. 心臟會跳
3. 組織不會沾黏
4. 蛙的膀胱中會有尿液容易觀察
弊:
1. 因為血管裡都有血所以容易出血不小心就會血流成河
2. 需要穿刺兩次增加助教&學生&動物痛苦
3. 實驗動物使用量大
4. 較小的血管裡因為血液沒有凝結故一旦剪到或他處出血就會幾乎消失
解法:
容易出血,無解
穿刺兩次,可藉由強制學生事前仔細練習&由助教代勞來部分解套
實驗動物使用量大,無解
小血管出血消失問題,無解

調整後的授課順序
利:
1. 血液已經凝結所以不會有出血問題
2. 僅需穿刺一次減少實驗動物&學生痛苦
3. 實驗動物用量大減
4. 較小的血管裡血液凝結故容易觀察且不怕剪斷
弊:
1. 心臟附近組織沾黏嚴重使血管不易分辨
2. 心臟不會跳
3. 血量減少使得大血管中不一定會有血液導致觀察較困難
4. 膀胱無尿難以觀察
5. 解凍又觀察太久的牛蛙有些微腐敗臭味
解法:
組織沾黏問題,可教導學生大膽去除血管上組織,反正幾乎不流血
心臟不會跳,可以另外解剖一或數隻新鮮牛蛙提供學生觀察
血量減少觀察困難,也可以由另外解剖數隻新鮮牛蛙提供觀察對照
膀胱無尿難以觀察,可以找到較有尿的膀胱讓他們看,或觀察另外解剖的新鮮牛蛙
氣味問題,無解




總之,這個嘗試主要是為了實驗動物減量,以我的觀點看來,這樣的調整是非常可行,甚至對於教學進行難易度是有幫助的。但是,若是要想說服真正的決策者,恐怕也只能很誠實的把利弊都列出來,提供完整的資訊以供選擇了。

希望這樣的經驗,可以引起一些啟發,讓想要減少教學用動物犧牲數量的人,可以藉由調整教學內容和課程順序來達成目標。

關於脊椎動物解剖實驗:實驗動物減量(1)


1959年,羅素和伯齊 (Russell and Burch) 這兩位學者提出了 「人道實驗技術之原則」,認為當我們使用動物進行教學或研究的時候,都應該要時時注意三個重點:取代(Replacement)、減量(Reduction)、精緻化(Refinement)。因為這三個重點的英文都是以"R"開頭,所以又被廣泛稱為實驗動物的"3R"。

而這三個重點其實也很容易懂,白話的說大概是這個樣子:

如果可以不要使用活生生的動物,那就不要用(取代)。

如果使用活生生的動物是不得已的唯一方法,那麼就盡量降低使用的數量(減量)。

而既然用了活生生的動物,那就要盡力改善操作和實驗或教學的流程,減少動物的痛苦(精緻化)。

這個3R,在科學研究領域中已經是基本的概念,在國外行之有年,在台灣也算是研究人員的基本認知,各單位也三不五時會有相關的訓練和進修課程,做研究當飯吃的人大概也不會想要因為在這樣的事情上馬虎隨便找自己麻煩,所以應該都不至於太糟糕。這邊有一篇國家實驗研究院實驗動物中心副研究員的文章,對於研究上使用實驗動物的情形有相當詳細的討論。

但是教學上就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了。

國外的教育體系中,在教學上對活體動物進行傷害性的操作是相當的少,因為以教育為目的的使用活體脊椎動物多半都可以找到合用的、不需要傷害活體動物的替代方案,尤其是現在這種資訊大爆炸的時代更是如此,(而且有成堆的研究支持不需要傷害活體動物的替代方案所能達到的教學成效至少是一樣好,甚至是更好)。就算真的在教學上對活體動物進行傷害性操作,恐怕只可能在大學的教學上才可能發生,畢竟教學上使用脊椎動物也是需要給審查小組審過的。另外,多半會提供不需要傷害動物的替代選擇,以因應不同學生的意願、宗教背景和個人因素。

但是在台灣,我們已經對多年來的各種脊椎動物解剖教學習以為常了,加上整個環境對於動物福利的觀念也還相當不足,於是脊椎動物的解剖課程是數十年如一日的在各個教育階段不斷出現、複製。使用的方法和操作上的觀念恐怕也跟十幾年前沒有太大差別。即使現在我們已經有了號稱亞洲第一部卻沒有執行法支持所以其實沒多大屁用跛腳一樣的動物保護法,也明文規定了使用活體脊椎動物必須要在單位內的有審查小組審查其必要性之後才能進行,但是隨便孤狗一下也知道還有好多沒有對應審查制度的教育單位(高中國中甚至國小)和教學團體(一堆補習班或社團或營隊)根本就依然故我,照樣用活體動物解剖或進行傷害性操作。更遺憾的是,我們這種集體主義慣了的社會,加上文化上的『師者如父』的地位差異,讓老師們多半都是『我說什麼你就聽話』,而少有因應學生個別差異的彈性,所以一旦解剖多半也是全班一起來,學生想拒絕都很難。不然就是學生可以拒絕解剖,但是沒有因應的替代教學方案,只能自己看書(我覺得這種應對其實意思就是『我就給你這個你不要就拉倒休想要有什麼其他的』),而且恐怕還得要待在自己的位子上或同一間教室裡繼續忍受解剖帶來的壓力。

很顯然的,在使用活體動物的教學上,我們還有很大很大的改善空間。

前面我已經有好幾篇文章,以最常見的青蛙解剖實驗為例,針對減少動物的受苦(不要再用殘忍的乙醚致死掩耳盜鈴的酒精麻醉了)、讓人道犧牲執行上更簡單迅速、並且減輕教學過程中師生蛙三方的壓力等來談談我自己的看法和經驗。你可能已經注意到,從3R的概念來看,我大都在談『精緻化』。說真的,我們在教學上解剖青蛙解得這麼氾濫而隨便,要想要改變這個事實,也只能從減少動物受苦、讓操作更順利等等的精緻化方面去下手吧。所以,既然就是用了活體動物如青蛙,想要犧牲他來做解剖和教學,那麼就好好想辦法讓青蛙死的安樂無痛迅速,這一部份解決了,實驗動物福利的問題就少了一點。接下來要怎麼翻找比較器官、學生怎麼切割分解攪爛臟器,那就是教學技巧和內容、以及實驗室規範和態度的問題,好歹跟動物的痛苦再無關係。

而如果你可以認同減少動物的痛苦很重要的話,那麼我想再進一步,來說說教學上可以怎麼減少動物犧牲的數量(減量)。

我們依然以青蛙解剖為例,我覺得,要想減少教學解剖實驗犧牲的青蛙數量,首先就是要重新認知到『他們是一條一條的命』這件事。在臺灣,我覺得很多時候我們都忘記解剖的活體動物是一條又一條的生命,所以用得理所當然。而更荒謬的是,我看到的多數教學團體或單位,在教學上使用活體動物的態度更是給我一種『可以使用活體動物是一種經濟能力的指標』的感覺,所以很多時候,大家想到的都是『不用省錢』,而不是『死了多少』

所以,不先矯正這個想法,或是說服有這個想法的採買承辦人員,要想做到實驗動物減量就很困難。

那麼,實際教學上到底可以怎麼樣減少動物犧牲的數量呢?

如同前一篇文章所說,你可以去找已經死掉的動物來用,但我承認這的確不是很容易,尤其對於全班都要動手的解剖實驗實在有點困難,或許比較適合教師操作的示範實驗(但其實高中的青蛙解剖就是這樣的示範實驗啊)。

但,如果真的很希望學生有動手的機會,那麼全班進行的實驗也有一些方法。首先,在每一組一隻青蛙的前提下,可以把學生的分組數減少。不過這個做法有相當的限制,畢竟這既然是教學,就還是要顧及教學的成效。以青蛙解剖為例,一隻市面上買得到的牛蛙再怎麼大,大概也不會超過一顆排球。這樣的大小拿來解剖,恐怕六個學生把頭湊著一起看就已經有點擁擠。所以,在每組學生人數上的調整有其限度,也還要考慮到實驗教室的格局和桌椅安排,但總之這可以是第一個嘗試減量的方法。

當我們依據實驗教室的格局和學生人數等各項限制,決定了最少的可運作實驗組數之後,還可以用已經死掉的動物(例如去收攤前的牛蛙攤商問或是養殖場問)跟活體一起湊出所需的數量,這樣多少可以讓活體犧牲的數量減少一點,而且搭配活體也可以讓學生看到更多樣的差異(剛死、冰過、和活體犧牲的各種差別),其實能夠獲得的資訊可以更多。

當然,假如可能的話,把大班拆成小班,分時段上實驗課(例如早上和下午),並且使用同樣的一批實驗動物還可以更減量。只不過解剖實驗畢竟是不可逆轉的破壞性操作,就算解剖完了把青蛙縫起來然後給下一批學生用也是有點浪費時間又荒唐,更不用說學生解剖觀察的過程中可能會有多少無心或有意的破壞了,要是再加上屍體自然的腐壞,那對後面一批上課的學生實在是相當不公平。
 
所以基本上,在解剖實驗課程上,如果就是只能(或只想)讓所有學生都能夠分組實驗並且從頭操作到尾,這些大概就是在教學實驗現場可以做到的減量方式。如果各位有其他的更富想像力的方法,我非常歡迎各位的回應和指教。

然而,如果教學者願意改採示範實驗的方式來解剖,那麼可以做到的實驗動物減量當然就是多得多了。既然現行的青蛙解剖在高中生物課程也是示範實驗,那麼我私心建議高中老師們其實就親自解剖給同學看就好。這樣就算要使用已經死掉的青蛙也容易得多,反正老師只有兩隻手,就算要解剖個兩三隻不同性別的蛙,要都找到死掉的來用也不是太難,也省得學生在實驗室裡亂搞或是操作不當等等的困擾。 
(關於示範實驗可以怎麼做,將會在之後的『理想中的解剖實驗該怎麼帶?』一文中介紹)




說到這裡,也許你會覺得這些建議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創意,我也同意這些想法其實都不難想到。但是教學現場的調整,並不是唯一能夠讓實驗動物減量的方法。下一篇,我要以我自己的經驗,來談談課程設計上可以做到的實驗動物減量。

如果對於大學以上的解剖課程可以怎麼減量或取代或精緻化有興趣,可以看看這一篇文章

2013年4月7日 星期日

實驗動物福利:哪些動物會有實驗動物福利的問題?


前面一篇文章簡單的從動物福利的內涵,講到實驗動物的福利問題。並且以實驗動物安樂死為例,指出重點在於『實驗動物的感受』,而不是人的感受上。所以有時候看似殘忍的舉動,其實對動物來說反而幾乎沒有受苦,但不明就裡的旁觀者或操作者,卻可能承受不了也無法推卸親手處死動物的責任和罪惡感;而有些看似優雅且不用動手動腳的犧牲法,反而是對動物造成極大的痛苦,卻老是不斷的被拿來使用,只因為旁觀者或操作者可以感覺良好一點。

總之,(假設)既然沒有其他學習方法的選擇,也沒有替代方案,於是得使用活生生的動物來做解剖教學的話,那麼就要注意實驗動物的福利了。

所以,如果你可以找到已經死掉的動物,這樣就不需要在解剖前把他安樂死,除了省了安樂死的步驟跟注意事項之外,還可以完全放心不會有實驗動物福利的問題,因為死掉的動物是沒有感受的,當然也就沒有福利問題。你只需要擔心實驗倫理和實驗室規範而已(是的還是有要注意的東西低),但至少這是另外一件事。

前面講過,實驗動物福利的重點是『減少動物不必要的痛苦』。那是不是所有的實驗動物,從老鼠到蟑螂在內,都得要注意他們有沒有受苦呢?

嗯,(幸或不幸)目前為止只要管到脊椎動物有沒有受苦就可以了。

原因是這樣的:動物保護法和延伸出來的實驗動物規範目前都只管到脊椎動物,因為目前的諸多研究顯示,只有脊椎動物才會有痛苦,所以就管到脊椎動物就好。沒有能力感覺痛苦的無脊椎動物,就先暫時放一邊。

我知道你可能會『痛苦』這個詞感到疑惑,所以我要先來解釋一下(或是你也可以看WIKI)

任何動物只要有神經,都可以感覺到『受傷害的不舒服』,也就是『痛』,這個無庸置疑。所以從水母海葵水螅開始到哺乳類如你我,就都可以感覺到『靠腰我的身體受到傷害/刺激了!』

而如果可能,我們當然希望不要造成任何動物的不舒服。但是要想管到所有的『人在動物身上造成的『痛』,是完全不可能,而且成本極大,幾乎等同於『人類不能對任何動物進行操作利用』的禁令。你想,就連擠牛奶都會讓牛不舒服(誰喜歡每天早上沒事站在定點被人大力拉扯乳頭呢?),更不用說在研究上和還有教學實驗上對動物的操作和侵犯了。

所以退而求其次,我們把焦點放在動物的『痛苦』感受上。這個『痛苦』的感受不只是生理上的不舒服,還包括心理上、認知上的受傷害。而既然扯到心理跟認知,當然表示這動物得要有稍微複雜的神經系統(你可以說是腦袋發達一點),才能夠有這些層面的能力。於是,目前的科學研究共識是,只有脊椎動物才具有這個足夠複雜的神經系統,擁有心理上、認知上受傷害的可能(也就是會感覺『痛苦』),也因此只有脊椎動物才會需要關注他們的福利問題。

舉個簡單的例子:在海邊看到海葵,用尖尖指甲戳它他會縮起來,這是它覺得『生理上的受刺激/不舒服/可能受傷害』,也就是會痛。但是就算你戳它一百次,他每一次的反應也都是一樣,也不會開始不吃東西、整天縮起來、發抖、或是看到尖尖指甲就開始嘔吐。因為它的簡單神經系統只有能力接受刺激然後產生反應,沒有更高層的心理和認知。但是如果你這樣對待一隻狗,沒戳幾次狗就記得你了,下次看到你就會該該叫逃走,甚至如果不能反抗或反抗無效,就會開始發抖焦慮失去活力等這些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的『他很痛苦』的表現。

所以,對脊椎動物而言,身體上的傷害和疼痛不適不只是生理上刺激而已,還很容易就導致心理上認知上的影響,於是造成『痛苦』。甚至很多時候根本不需要生理上的傷害,光是心理上認知上的刺激和衝擊就足以讓脊椎動物痛苦,程度不止堪比身體傷害帶來的痛苦,有時候還更加超過(想想你聽鬼故事為什麼可以嚇得半死好久都不敢一個人半夜起床尿尿就知道了)。

對於鳥類或哺乳類,這樣的能力或許不難想像(大家不都覺得家裡的貓狗或鸚鵡很有靈性?),但是面無表情又冷冰冰的爬蟲類、兩棲類和魚類居然都會有心理上認知上的受苦能力,可能有點不容易想像。但總之,科學研究顯示,他們的確有感受痛苦的能力。(好啦最近的一篇REVIEW認為魚類可能沒有痛苦的感覺http://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111/faf.12010/abstract但是法令還是以脊椎動物來界定就是)

所以終究說來,現在就是『脊椎動物的實驗動物福利』是一定要注意的(至少法規上是這樣,魚那個REVIEW先不管),因為他們會覺得『痛苦』,所以要盡可能的縮短讓他們覺得不舒服的時間,或是盡快的讓他們進入麻醉(感覺不到外界刺激)或是盡快犧牲。其實只要這個觀念可以像老佛爺一樣一直放在心裡,稍微查一下資料選一下做得到的麻醉或安樂死方法,應該都不至於造成動物的不必要痛苦或是違反實驗動物福利。而如果真的連現行規範內的動物福利(例如安樂死或麻醉)都故不到的話,那就拜託不要使用活體脊椎動物解剖教學吧。花點心力找死掉的動物來用,或是改用無脊椎動物都好。沒有那個屁股就不要吃那個瀉藥,不然只是把學生教壞掉而已。  

而既然無脊椎動物『感受痛苦的能力』證據不足,所以目前的動物福利都還不管(就連腦袋超大超聰明的章魚也都沒在管了,實在有點替章魚叫屈)。無脊椎要殺要剮,基本上沒人會管,不然你看解剖蟑螂也是直接把蟑螂用熱蠟黏住就開刀斷肢卸甲了,哪有福利可言@@



所以這樣就表示說,我們可以在實驗場合或任何狀況下任意對待凌虐無脊椎動物嗎?

當然不是啊。就算法規不管,我們總還有惻隱之心吧?
(會想問這個問題的人是還在青春期想耍叛逆還是太幼稚嗎? )

好比說昆蟲泡酒精會掙扎噴尿好了,那當然是他們有不舒服受到傷害。我們看了不忍心,因為我們會投射自己的經驗,知道『那樣一定很不舒服』。雖然我們對無脊椎動物鐵石心腸也不會落人口實,但是真的心腸軟,要調整也不是做不到,就是把握『以實驗動物為中心,盡可能減少他的不舒服』這個原則就是

不過,回頭想想,其實無脊椎直接浸酒精是很痛,但是應該都在很短時間內(十秒內吧?)就再見了。從這一點看來,動物真的受到痛的時間說不定還更短,所以 『我個人』是覺得還好。當然越大的無脊椎動物泡酒精到死的時間就越長,所以這一點就真的得要自己衡量是不是麻醉或是怎麼樣對動物比較好了。

總之,如果大家都是愛動物的人,即便實驗動物規範沒管到的部分,還是會想要照顧一下動物的感覺的。總不會因為規範沒管到無脊椎動物,就把無脊椎拿來無謂玩弄斷肢折磨說『反正他又沒有動物福利』吧?

同理心或說惻隱之心,其實不就是動物福利規範之所以存在的原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