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6月23日 星期日

關於脊椎動物解剖實驗:理想中的解剖實驗該怎麼帶?

本篇請與上一篇文章一起服用。

在我粗略的構想中,解剖實驗,無論是脊椎或無脊椎動物,都應該是有個固定流程的。這個流程並不只包含了動刀下手翻找的過程,連動手之前的動物犧牲流程面對動物死亡(活的動物安樂死後的解剖課程)或是死亡動物(已經死掉的動物的解剖課程)的態度與思考引導、甚至連解剖課的動機都該有所著墨。而課程結束之後,該怎麼處理動物的屍體,可不可以拿來吃,有時間的話也是可以提到的。雖然我知道,臺灣絕大多數的課程都趕得要死要活,在進度上不完的前提之下要有時間可以討論恐怕是奢談。但是就算沒有時間把解剖的前因後果跟學生討論過,授課教師自己只要是在乎的,應該都會在整體的態度跟做法上有所改變,只要學生可以有些許的覺察,就一定比現在這種矇著頭大刀亂剪的狀況好得多。

而既然最近滿街都是智慧型手機,我想正好可以拿Iphone來跟我粗略的解剖動物實驗的心態和過程做個類比。

Iphone是個神奇的小玩意,我們當然也都會好奇她的內部構造以及運作原理為何。所以如果有機會,可以把Iphone拆開來看看,瞭解內部構造跟各個零件的功能,當然也是讓人躍躍欲試。

但是,你不會想要拆自己的Iphone,也不會有學生想要拿自己的Iphone來拆。原因不外乎是Iphone很貴,拆了可能會壞或會裝不回去,就算裝回去了也恐怕有各種小瑕疵,誰都不想冒這個險,哪怕拆的人信誓旦旦的保證毫無損害也一樣。

所以,真的很想看看內部構造,瞭解運作方式的話,可不可以看別人拆過的影片照片和說明就好?這個資訊時代的高手很多影片也多,一定找得到合用的精彩Iphone拆解影片,這樣就不需要自己又弄一台Iphone來拆,也不需要擔心弄壞。

那如果真的就是想自己動手,或是想要培養手機拆解與修理、或電子通信實務研究的技能呢?似乎也只好弄一台來拆了。

但是你當然不會拿自己的或別人的手機來拆,大多數的人也不會拿一台運作完好毫無問題的來拆,即使是無主的也一樣,一般狀況下更不可能特別去買新手機來拆。我們最常做的方式,是拿壞掉的、舊的去拆,這樣可以減低風險,裝不好也沒損失。

而真的要拆了的時候,我們也會把手機好好關機、電池拆下來,然後仔細的一個一個螺絲慢慢拆,碰到沒有螺絲的地方也是仔細研究到底該怎麼完好無缺的進行,而不是隨便亂扳亂撬亂拔。

甚至,當我們要拆Iphone這種精密電子產品之前,多半都會有一些更低階更簡單的產品拆卸經驗,至少絕不會是個連螺絲起子都沒那過的生手。我們會戰戰兢兢小心翼翼,尤其當目的是想要瞭解手機運作原理時,更是會小心仔細拆卸,力求零件完好無缺,而不是拿到就隨便拆拆,每個零件拔下來分開就算了。

而今天,當我們要拆解無生命電子產品時,我們都會有這樣的態度了,沒道理面對活跳跳的青蛙老鼠吳郭魚解剖的時候就變得嘻皮笑臉,或是覺得反正我照本宣科就是,其他的什麼動物福利或實驗倫理都不當一回事。



在我開始描述我理想中的解剖實驗之前,我得先說明我的立場:我不反對動物解剖實驗,因為實地操作和親身體驗有其不可抹滅的價值跟不可替代性,尤其是在技術和肢體技能訓練上更是如此。但我討厭雞毛當令箭的、無謂的犧牲動物性命、把動物當耗材使用的解剖實驗。我認為學習或教學不是什麼至高無上的東西,沒道理什麼事情只要說是『教學』『學習』『教育』就可以目空一切我行我素什麼都不管了。

所以我理想中的解剖實驗是這樣的:

首先,自己要知道為什麼要解剖。這其實是個大哉問,也許很多時候我們都只是照著課本進度或是照著過往經驗依樣畫葫蘆,而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如果說是『為了更瞭解動物』或是『為了瞭解動物的內部構造』,或是各高中生物研究社常用的『為了比較不同生物的內部構造』(所謂的比較解剖是也),那麼在這個有諸多其他照片影片模擬動畫等選擇的時代,都應該要多想想實際動刀解剖以外的可能性。既然解剖不是瞭解動物的唯一方法,又是個會造成明顯且不可逆的侵害的方法,那麼就更應該在其他方法都已經好好做過了,加上審慎的思考過後再執行。

要不然,說白一點,脊椎動物解剖課程或是活動常常只是個『冒險旅程』,藉由做些平常做不到或不能做的事情提供新鮮感和感官刺激而已,尤其是浮躁又對新鮮事物躍躍欲試的國高中生更是如此。

所以,如果你是社團指導老師,學生來要求你帶他們解剖,你絕對有除了『好』或『不行』之外的回應。你可以跟他們討論為什麼他們想要解剖,解剖又可以學到什麼,而是不是只有藉著解剖才能夠獲得這些。確定他們不是為了解剖好好玩因為平常沒機會做或是看起來好刺激等這些『冒險旅程』式的理由之後,再來思考實地操作的部分。

如果你是可以自己安排課程內容的教師,你大可以把這個『我們要不要有解剖課』的議題拋出來跟學生討論,看同學的意見和反應,也順便跟學生談談解剖課的必要與不必要性。這樣,我以為無論最後結果是『要解剖』或『不要解剖』,都可以有多些思考的機會跟可能。而如果你只是一個得要照著進度走的教師,你還是可以跟學生說到接下來有解剖課程,然後你自己的態度和想法、以及你在解剖課程中在意的重點為何。例如你可以說到實地操作的重要性,但是也應該要提到其他的替代選擇。畢竟解剖課程的目的是『認識動物內部構造』而不是『解剖技巧習得』,那麼應該就要提供其他方法給不想動刀見血碰屍體的學生。更何況這年頭就連醫學系的訓練課程中都可以有解剖動物以外的替代選擇了,沒道理你不提供選擇給學生們。

不過,在討論的過程中,請小心措辭用字。好比說這個『以前有,現在因為XXXX不能做』的句子,其實就透露出了「現在你們被限制好可惜」的暗示。如果你想要引導學生不要嗜殺成性多想想活體解剖之外的替代方案,以正面取向的描述『現在我們比較瞭解動物痛苦/比較細膩/比較有同理心/科技比較進步/....所以我們不像以前那樣XXXXX,而改用OOOOO』絕對會有說服力得多,也比較不會給人一種『現在缺了XX機會好可惜』的感覺。

動機討論過後,接著要談的是動物哪裡來。如我前面所說的,打著學習的大旗就要犧牲動物的性命,我覺得有點莫名其妙。真的要解剖動物,找來已經死掉的動物也不是非常困難的事情。你可以跟學生說明為了不想犧牲一堆動物的生命來成就學習,所以改採用收集動物屍體的方式來讓學生解剖。如果要解剖魚類,市場買來的新鮮死魚甚至冷凍死魚多得是,沒道理弄個活魚來讓自己頭痛該怎麼安樂死。如果要解剖兩棲類,像之前文章所說的,去問問收攤前賣牛蛙的老闆有沒有死掉的個體可以買也好,或者是直接到養殖場收死掉的牛蛙應該也可行。如果要解剖爬蟲類,到各大山區公路上或寵物店應該會有機會找到路殺的完好爬蟲類屍體。這樣的屍體解剖還可以同時提供法醫抽絲剝繭找死因的體驗,但似乎各高中生研社的比較解剖活動卻從來沒想到過。如果想解剖鳥類,路殺的鳥類也有機會遇到,更簡單的方法是到市場買殺好的家禽,或者是到鳥店去收集死掉的屍體。甚至,如果只是要觀察內部臟器而非所有內部構造的話,更彈性一點的做法也可以去跟市場肉販收集要丟棄的內臟部分。至於想要解剖哺乳類,寵物店可以問問有沒有死掉的屍體,或是需要量大一點的話可以跟實驗動物中心或研究單位的實驗室詢問。總之,真的有心,要找到已經死掉的動物來解剖絕對辦得到,尤其是只要少量動物的話更是不難。既然現在的高中生物裡,解剖課程只是個示範實驗,那麼幾隻動物不正好就可以滿足示範所需的數量嗎?

而我相信,當你這樣跟學生說明動物的來源、以及為了避免犧牲動物的權衡後,學生都可以瞭解之所以使用示範實驗,或是因此多人(四到六人大概是上限)共用一隻的理由。重點是,這樣的做法讓學生可以真正的看到並且體會重視動物生命所做的妥協和努力,而不是只有空口說白話的『我們尊重生命』而已。而且,收集動物屍體來解剖才是真正的『達到最大限度的利用』,讓動物不是『白白的犧牲』(例如路殺、病死),而是在死去的遺憾之外還能夠提供學習的機會!相比之下,以前看過的那些把動物活生生買來然後殺死解剖,嘴裡還說著什麼『讓動物的犧牲有最大的價值』簡直就是鬼扯。如果是這動物本來就是買來要殺掉吃了,那吃掉之前解剖提供教學素材還說得過去,但明明就是自己要把動物買來弄死解剖,解剖完了也就丟掉,哪來的什麼『發揮動物犧牲的最大價值』?

好,退而求其次,要是收集動物屍體太困難,不得不買活生生的動物來解剖的話,那麼也還是可以跟學生討論殺戮的艱難,以及動物安樂死的操作等議題(這篇文章)。目前比較常遇到的狀況,大概是兩棲類解剖的安樂死做得亂七八糟,也因此我之前的文章也已經詳細說明蛙類可以怎麼安樂死。但總之,要是真的弄不到動物屍體,一定要拿活生生的動物來犧牲的話,我覺得還是可以、也應該要跟學生討論到這其中的不得已之處,並且盡可能的減少動物犧牲的數量和痛苦。我之前的文章也已經提到一些實際嘗試過的解剖實驗動物減量的案例,以及安樂死應該怎麼執行。總之,你有跟學生談動物減量的想法與做法、與實際教學上的妥協、或是教學現場上的限制、因為在意動物的痛苦所以要嚴格執行安樂死、或是採取其他迅速了斷的方法等等,這些事情其實絕大多數時候都沒人跟學生提,但就算只是提到幾句,這樣的潛移默化效果絕對都比口號式的『我們要尊重生命』來得有影響力也有意義得多。

但我想強調,如果你不能夠做到把動物安樂死,就不要使用活體動物解剖! 沒有那個屁股,就不要吃那個瀉藥!

然後,當你和學生真的得要面對犧牲動物性命的時候,請不要避重就輕逃避責任。誠實面對犧牲動物性命的事實,不要只是說『麻醉』『癱瘓』『讓他不能動』,老實的說『安樂死』『犧牲這隻青蛙』,並且扛起『親手處決』『他因我而死』的沈重。我認為,這樣才可能讓老師和學生都保持『我們在犧牲動物』的警醒,不會把動物當成耗材、犧牲的性命當成可有可無,也才會去想該怎麼做才能減少動物的痛苦和犧牲的數目,哪怕只是減少一點點都好。

最後,無論是屍體也好或是安樂死也好,當動物都到了學生或示範老師手上,要開始解剖的時候,那就是各個教學者、各個老師各顯神通展現教學能力的時候了。不過,無論是哪一種教學方式或教案模式,當教師想要指導學生如何動手,或示範實驗中步驟演示的時候,我認為都應該揚棄以往的『先全部講解完畢再讓學生動手』的方式,而改用『階段步驟示範』的方法來帶解剖好比說『現在先處理把牛蛙肚子打開的步驟』然後操作兩三步,接著學生自己動手,等到大家都搞定後再接下去。這樣學生的認知負荷輕鬆得多、不容易出錯或自己脫稿亂搞,全班的進度也更容易掌握。

而如果是示範實驗的話,也不要以為示範實驗只能夠老師一人在前方口沫橫飛滿頭大汗,然後學生在台下注意力渙散魂飛天外根本沒在聽。示範實驗是讓老師操作,並不代表學生不能參與。首先,為了解決學生看不到或看不清楚的問題,示範實驗的老師可以在耳際配戴WEBCAM和小LED手電筒,調整好角度之後就可以讓自己的所見清楚投影到大螢幕上,這樣一來可以讓全班同學都能夠看清楚老師在幹什麼不需要摩肩擦踵,二來這樣手電筒攝影機麥克風(如果都是無線更好)的組合簡直科技感暴增老師的形象會大大提升,三來嗜玩第一人稱視野網路遊戲的學生也會不自覺的地為老師頭上那熟悉的軍武裝備和螢幕上的既視動態感深深著迷,達到讓學生上課專心不睡覺認真學習的良好態度。而且,不需要規定學生死死坐在位子上,可以讓願意近看操作甚至觸摸嗅聞體驗的學生到示範實驗桌旁,甚至可以在各個步驟中邀請同學嘗試操作、觸摸或比較,以滿足學生的好奇心和學習動機,而其他不想面對動物屍體的學生就可以自由找位子看清楚。這樣一來,不但提供了第一人稱視野的解剖觀察,也讓學生能夠自己拿捏要不要面對和接觸動物屍體,我想,這樣的操作方式比起讓全班糊里糊塗的把青蛙弄死開膛破肚搞得面目全非,而老師一人又分身乏術顧不到各組的進度和差異甚至問題的狀況,學習效果、課堂秩序和輕鬆度應該是會好得多。以現在國高中投影機螢幕跟電腦一堆的硬體環境,加上WEBCAM或LED小手電筒一台也沒多少錢,應該都有辦法支援這樣的實驗方式才是。(請看阿簡生物筆記,裡面有很多使用WEBCAM的教學技巧跟創意)

另外,解剖實驗多半時候都只是按圖索驥走馬看花,逛過一輪器官確認形狀顏色位置跟課本說的一樣就好像結束了。我對於這樣膚淺又瑣碎的學習實在難以苟同。我以為,給同學多一點挑戰,例如在解剖之前請他們先『猜測』會看到什麼器官臟器,分別是什麼顏色形狀特徵又位在哪裡,然後解剖之後去確認自己當初的猜測對不對,對或錯的理由可能是什麼。或甚至是以『解剖外星人』的假想劇情,讓學生在僅有某些基本資訊(例如常見臟器列表,型態、功能與位置要各憑本事)的狀況下去執行解剖,讓他們體會一下前無古人的戰戰兢兢還得自己尋找蛛絲馬跡並且推理所看到的構造為何,應該都會比乏味的走馬看花來得讓人印象深刻又有助學習吧。

最後的最後,當實驗結束之後,處理屍體的方式就請照著各個單位的辦法去執行。如果沒有規範可以遵循,那麼當成廚餘處理恐怕是最可行的做法。畢竟沒有經過任何處理的教學解剖實驗動物屍體,其實跟廚房裡的生肉廚餘沒什麼差別。而如果有學生問能不能吃掉以『善加利用動物』,那麼就看我之前的這篇文章自己去判斷了。

以上就是我理想的解剖實驗帶領方式,坦白說是在操作之前的觀念和態度的引導與建立著墨較多,因為這也是我認為目前最缺乏、也因此導致最多問題的部分。如果有發現什麼缺漏或建議,歡迎留言與我討論。